📒讀書筆記:王崇堯院長,《神學導論》(張勝為撰寫,15之6:神義論,2026/06/23)
1. 摘錄:
(1)人們面對災害、死亡,最後一定會想盡辨法整合到其生命法則安頓,才能安定下來,社會也才會穩定。而宗教法則就是安定社會秩序的最好座標,能安頓混亂社會並為其重新定位。這個安定社會的宗教法則,在神學裡常出現的詞語,便稱為「神義論」(theodicy) 。
……神義論(theodicy) 詞語源自希臘文的「上帝」(theos)及「公義」(dike)所組合,可簡釋為「存在世界上的罪惡與上帝的全能與善並不相互矛盾的論辯」。
……宗教如何合理化失序現象是神義論的中心主題。失序、混亂(如小孩夭折、好人沒好報或惡人榮華富貴等等)若是生活上的普遍現象,人們就需發展一套哲理或神學看法,解釋為何身處天災、人禍及不公道頻頻發生的世界裡,在人的受苦中仍能相信世間存有公理、堅信上帝仍是全善,以此來安頓、安心自己。
(2)
a.(過程神義論:苦難是對人性的鍛鍊)
初代教父愛任紐(Irenaeus,約130-200)曾提供一種「過程論」來緩和神義論爭辯。他認為人被造雖有「上帝的形象」,但要達到如同上帝般的美好,是遙遠未來之事。
人類的道德成熟或精神完善,需要歷經一段漫長而艱辛的歷程,而「罪惡的存在」則是在這歷程中必經的階段。 也就是說上帝所創造具有上帝形象的人,其人性潛能需經由苦難的鍛練才能將這潛能實現出來,發展具有上帝樣式的人,苦難磨練人類靈魂,將潛在上帝樣式實現出來。
b.(自由意志神義論:惡是善的缺乏)
奧氏認為上帝是唯一善的根源,離開了善,就是惡。邪惡實際上是一種善的缺乏,世上沒有「純然為惡」的存有,惡是「善的缺乏」。人誤用自由意志而犯罪,自由意志本身不是惡,誤用的自由意志才是惡。
惡沒有實體,意即沒有一個客觀永恆的惡,也不是有甚麼本質的惡。唯一真正的邪惡就是邪惡的意志,但意志也不是一個東西。奧古斯丁說惡是一無實體的惡(nonreality of evil),它本質上寄生於善。
c.(社會補償的神義論:宗教是一種集體認同)
以社會學角度來看,神義論也可視為個人因完全認同集體性的社會法則,而強迫自己以宗教方式去自我超越。個人對族群、國家或宗教信仰認同愈強,安頓在某一種意義的脈胳中,就能將個人遭逢的不幸所帶來失序衝擊的威脅減至最輕。
……韋伯認為說明不幸的原因,而讓受苦的人安頓下來應當是宗教的成果,如古印度的「業力」思想、佛教「輪迴轉世」、或基督教「天堂地獄」的想法,說來皆是以宗教的安頓,來補償人們在世上所遭遇到的不幸或不公。
d.(解放神學神義論:上帝為弱者哀嚎)
解放神學強調神學的出發點是「使命感」,一種委身於自身處境的信仰熱誠。因此,對自身處境的了解多寡就會決定神學向度之深淺,及信仰熱誠所為何來。社會分析在此成為神學向度的有效工具,而且也唯有認知到「社會上的一切運作皆有利於有權勢團體」此論點的分析,神學的上帝論才不會浮沈於有權勢團體所作的一切社會決定。反而,上帝會體認到弱勢者的哀嚎而為自己所創造的世界伸出援手,發聲公義。
在此,神義論不再是合理化強權,而是激發解放弱者之動力,「窮人優先」成為實踐神義論指標。
(3)
a.(對過程神義論的批判:與劊子手站在一起)
Soelle說面對痛苦,您不是與受害者在一起,就是與劊子手在一起,沒有其他選擇。因此關於苦難的神學解釋若遠離受害者,沒有以正義的身分表明自己應該站在受害者的背後,神學就朝著受虐性的悲觀主義前進,誤解設想上帝為審判酷刑者。
……彼得‧柏格認為,將世上痛苦視為上帝的考驗,是獲得意想不到的幸福之秘訣,這種想法可能是一種受虐性心態;而神學家們以這種態度對苦難作解釋,有時實在無情到令人難以想像。
b.(對自由意志神義論的批判:邏輯上有矛盾)
若將惡的原因全歸於人類,那不是和上帝原初創造的完美相矛盾嗎?倘若人本無惡,卻因自由意志而生惡,那不是說惡是從無生出來的嗎?這又與「無」是不存在的論辯相矛盾。
c.(對社會補償神義論的批判:信仰成為鴉片)
韋伯或伯格所提社會補償的神義論,看似可合理解釋社會一套防止失序的宗教說辭;然細思之後,這樣的解釋不但無助上帝是否公義,反而上帝是與強者同框來迫使弱者臣服。這樣的神義論合理化了強者與剝削者,而宗教就成了馬克思所批判的麻醉劑或鴉片。
d.(對以上三種原型神議論的綜合批判)
「局部的惡」促成「整體更大的善」若成立的話,對於置身於苦難中的人又如何說明?舊約聖經中的約伯記就是最好例子,約伯的不幸本來可讓受害者正當地提出神義論的質疑來質問上帝。但是憤怒者所質問的神義,卻被自己的朋友質疑自身有否權利對上帝提出質疑。本來對上帝不公平的控訴,最後反而卻逆轉為對受害者是否犯罪的控訴。神義論的質問最終不但不了了之沒有答案,還以「人義論」取而代之。最後,約伯記的討論重點就常被誤置於人類罪的問題,而非神是否公義的質問。
(4)《約伯記》的解答很簡單,就是約伯最終跳脫了「先入為主」的律法因果法則的糾纏(請記住!故事最後仍以因果法則結束),而在生命的內在聯繫中建立與上帝親近的關係來面對苦難。約伯見證說:「我從前風聞有你,現在親眼看見你」(四十二章5節)。
原來苦難的意涵不能以僵化先入為主的因果法則來作解答,苦難就是苦難,不能醜化、美化或神秘化。
(5)以色列人的「出埃及事件」成了以色列人其認同的「歷史意識」的泉源。「歷史意識」(historical conciousness)可說是人們詮釋其外在世界的變遷及其自身變遷的一種心靈活動,藉著這個心靈活動,人們瞭解到自己的特質以及自己在外在世界變化中的位置及方向。簡言之,歷史反映出人們歷史意識的心靈活動,歷史意識讓歷史有了意義的脈胳,由此解釋自身的存在,處境與認同。
……於是「出埃及」運動環繞著二個重要主題:一是它可作為以色列人歷史意識的認同泉源;另一是它提供「社會平等愛的理想」,防止以色列人的歷史意識導向仇恨、純淨的「種族主義」。
……同理,若要防止「二二八」此歷史意識導向仇恨的族群情結,宗教的感化及愛的理想就呈現重要價值。也就是說「二二八」對台灣教會而言,一方面是一種保有文化及族群認同的象徵,另一方面台灣教會又有使命去導引「二二八」成為和解,未來新台灣建構的象徵。
也就是說,台灣人的「歷史意識」若只被「苦難的仇恨」導引,有一天台灣人的「出頭天」會不會成為那些前統治者及其後代的「悲哀」?這樣的省思導引了建構台灣人「苦難神學」的重要性。第一:苦難一方面不能醜化、美化及神秘化,必須在其「歷史根源」探究清楚,並衍生「歷史意識」;第二:苦難另一方面也避免由「苦難」所衍生的「歷史意識」活力單向引到「仇恨」、「報復」;反而在「歷史意識」中的「仇恨」省思「赦免」的可能性?
如同響應「解放神學」的拉丁美洲教育家保羅、費爾利(Paulo Freire)所宣稱的真正解放的期待:「在尋回他(她)們的人性時,被壓迫者必須不要再度成為原壓迫者的壓迫者,而是尋回兩者的人性。」
(6)耶穌在十字架的受難,使人類的苦難史有了更深邃的神學見解。原來上帝本身也在受苦中,受苦的上帝在人們的苦難中,正以不可估量的善意親近我們,其恩典陪伴我們,在我們被苦難打敗的同時與我們同在,扶持我們,直到我們在苦難中找到盼望。的確,苦難就是苦難,但耶穌在苦難中選擇了對上帝完全的信任時,苦難就衍生了某種意義。這就是苦難中的盼望,在恐懼中沒有失落希望,就是人生在悲傷中也能遇見上帝,因為上帝自己也在苦難中。
人們雖然不應該把某種意義強加在有時看似無意義的苦難上面,但人們也可以在看似無意義的苦難上面,體會出某一種意義。這種意義不是先入為主的,不是只滿足人的想望,也不是販賣心理上廉價的慰藉。相反的,苦難就是苦難,但耶穌在苦難中選擇對上帝的完全信任,或拉丁美洲人民、韓國民眾、甚至台灣人民在苦難中選擇「不報復地尋回兩者人性」、或以「斷」(韓國詩人金芝河(Chi-Ha Kim)曾提出「斷」這個字眼來作為民眾恨的解決之道,恨就是民眾外在的怨氣和悲憤隱向內在,而且堅硬地抑壓在內心深處。「斷」有兩種二同層次:於個人情懷,「斷」可解釋為自我革新及自我奉獻;於社會情懷,「斷」是切開,是把隱藏在民眾內心深處的怨恨切斷,以阻止那以暴易暴的惡性循環。)斷恨並激起社會改造活力時,苦難就衍生了某種意義,這就是苦難中的盼望。
(7)偤太哲學家Hannah Arendt在《人類情境》書中說的很好:「停止痛苦記憶的方法,就是赦免的力量。」而赦免就如同蘇格蘭神學家H. R. MacIntosh所說:「赦免是被傷害的人在心靈上的一個主動過程,藉著這個過程,他(她)們超越仇恨的障礙,與傷害他(她)們的人重建友誼。」
宗教社會學者Peter Berger認為宗教就是人類建構的「意義世界」,從中人們尋求安身立命、超越生死。宗教在此成為一種很重要的「提醒者」或「醒示者」(reminders),深植在它的宗教禮儀活動中。因此,宗教儀式產生兩種功能:dromena(必須做的事)及legoumena(必須說的事),由此喚醒参與者,借著此「歷史記憶」來衍生「連續性」(continuity)。
2. 心得:
(1)這堂課嘗試處理的是個大哉問:人類(包括個人與群體)苦難的問題。我個人是很有感,因為我也在面對自身遇到的苦難問題。
(2)本文提出了四種在基督教歷史發展脈絡下的神議論。我覺得比較有意思的是對其前三種神議論的批判,尤其是Solle「與劊子手在一起」的提醒相當震撼。不過,解放神學的神義論(本文較推崇的)是否有點打高空?我認為值得繼續觀察。
(3)對聖經最著名的「苦難先生」-約伯的記載,本文細膩地提到「憤怒者所質問的神義,卻被自己的朋友質疑自身有否權利對上帝提出質疑。」這實在很有既視感(déjà-vu),因為當代的基督教會也很善於把人的苦難粉飾、抹平、隱藏、隔離與消失。或許現代人每天的壓力已經夠大了吧!所以把教會包裝成正能量滿滿的「喜樂鴉片館」似乎也可以吸引不少群眾。
(4)韓國詩人金芝河(Chi-Ha Kim)的「斷」(革新/奉獻/切開)是個有趣的思考,想到最近幾年的韓劇如「黑暗榮耀」、「模範計程車」與「鐵拳教育」……等等影集都對民眾的怨氣與悲憤(也就是「恨」)有很深刻的描寫,但其以暴制暴的劇情走向其實也無法帶來真正的安慰,能暫時帶來一些痛快倒是真的。
(5)保羅、費爾利(Paulo Freire)「尋回兩者(壓迫與被壓迫者)的人性」是個深刻的提醒。
(6)受苦的上帝是苦難神學的最終解答嗎?能擺平層出不窮的生命失序現象嗎?能如同莫特曼(Jurgen Moltmann)所說的帶來盼望嗎?我的體悟是,凝視受難禮拜五的十字架(時間彷彿停止,為我們打開另一扇時空),讓我們有機會「斷」、斷掉對自身的悲憤與怨恨的執著,因為眼前有一位主,比我們承受的更重、更多。至於從受難走到復活要走多久?或許對我們來說不只是三天,而是要走相當一段時間。

(圖片修改自上課講義)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