📒讀書筆記:王崇堯院長,《神學導論》(張勝為撰寫,15之3:理性與啟示,2026/05/05)
1. 摘錄:
(1)對理性無知的誤解,以為理性必然與信仰為敵,是現代高舉理性為一切依據的通病。其實,現代人運用於生活的理性算計,只是一種技術功能,神學家田立克(Paul Tillich)認為此理性功能只是技術性概念,可說是一種技術層面的推理能力而已。然而,當探究理性的本質與根源時,此理性遠超於技術性功能,指涉牽動人類思維的一種基本認知能力,甚至早期的希臘哲學,更將此理性法則視為宇宙萬有安定秩序的力量,並稱此宇宙法則為「洛克思」(logos),它是技術理性的本源,可說是理性的真正本質。因此,理性可區分為二種概念:一是本體性理性,是理性的法則。是西方哲學所推崇宇宙秩序法則洛克思;另一是技術性理性,是一種推理能力。……我們常說,信上帝的人,信到最後自己成為上帝。本來是要與上帝同「行」(ㄒㄧㄥˊ),最後卻變成與上帝同「行」(ㄏㄤˊ),想跟無限的上帝一樣。
(2)如果理性本質(Logos) 根源於上帝,為何理性與信仰會相互為敵?原因就在於本來作為理性本質根源的上帝,人們誤信為一種「宗教他律」,且形成令人難以接受的權威、教條,甚至玄思迷信,來迫人接受;這引來人類與生俱來的理性心智反抗,而抗拒的結果,便導致人們寧可選擇相信自己理性心智的判斷,也不願就範於宗教教條及玄思權威。
……理性與信仰的衝突在於人的有限性。人的有限性使他/她所尋求的終極信仰形式化為「他律」的宗教,而引起理性「自律」的反抗。其實「他律」(heteronomy)與「自律」(autonomy)皆根源於「神律」(theonomy) ,不然就各自迷失。信仰迷失於「他律」,理性自傲於「自律」。結果,原本根源於上帝本身的內在法則變成外求他律,原本根源於上帝的理性外離於「自律」,原本人的本性協調可在無窮盡的根基及愛的力量來實現自律,現今卻自以為是。
田立克認為信仰應是一種「終極關懷」(ultimate concern) ,而理性心智就是對此「終極關懷」之尋根追尋。對上帝信仰的終極關懷若與人的生存(to be or not to be)意義有關,那麼探討人類所有活動形式的根底面向就皆有宗教意涵。 當現代人迷惑於人生的哲理思考,被好奇心驅使去追根究底探問真理時,他/她們最終詢問的還是「什麽是真?」真理的終極意義為何?在此,「真」的終極成了所有探求哲理形式的根底。當現代人探求事物判斷的是非,被正義感驅使去追根究底公義時,他/她們最終詢問的還是「什麽是善?」公義的終極意義為何?在此,「善」的終極成了所有事物是非判斷的根底。當現代人陶醉於感官世界的外在,被沈迷心驅使去追根究底美感時,他/她們最終詢問的還是「什麽是美?」美感的終極意義為何?在此,「美」的終極成了感官世界景象的根底。
(3)今日教會的問題,雖說相信聖經是上帝啟示的話語,但卻一直重複同樣的話語意義。話語靜止了,就一成不變,就無法再度律動上帝的話語,這就是啟示的動態性。當然,啟示是一個動態,但接受啟示的人,以及傳承這些啟示的教會或基督徒,還是會變形、或是靜止!靜止了上帝的話語,上帝的話語就會失落真正的感動;變形了上帝的話語,上帝的話語就會由不同的語言所取代。
譬如說,初代教會的信徒,他們曾與耶穌一同生活過,聆聽他所說的話語。但接下來的第二代或第三代信徒,他/她們所信的啟示是上一代傳承給他/她們的,他/她們是信使徒傳統所信的耶穌,而且是靜止於大公教會的傳承。啟示的話語被停住了,它就發展成僵化的教義;而僵化的教義就使原本啟示的話語變形,成了排外的冷言冷語。承繼啟示的教會、或基督徒團體,我們一定要深思我們的信仰能否再度聆聽上帝的話語,經由內在心靈的祈求,讓生命的終極關懷重現,而非情感的潛意識重現,或僵化的教義重現。
這樣我們就可以進一步再理解,啟示的知識與一般的知識有何不同。在人類存有的理性結構中,啟示知識的功能是顯示奧秘。是一種「非比尋常」的狀態,所以啟示狀態的知識,不是再於增加我們對於自然、歷史、人類存在結構的知識;而是讓我們與永恆建立關係、來擴展生命的廣度與深度。 然而,今天的基督徒常常將啟示的知識與一般的知識搞混,結果啟示的知識與歷史的認知矛盾,與自然的科學論證作對。結局是,啟示的知識與自然的知識在比賽誰對,如同創造論要把進化論打入地獄,而進化論要把創造論趕出學術的園地。
(4)啓示(Revelation) 字面涵義是「揭開覆蓋」(removing the veil) ,把事物背後隱藏的意涵揭露。現象學有一盲黠,那就是透過對現象事物的經驗來描述事物,但對事物本身所隱含的真正本質卻疏忽不論。其實在物理現象背後的形而上(meta-physic) 是有意義的。啓示就是將隱藏在事物的奧秘的某種真諦顯露出來,以理性本身來說,就是將理性之根源或存有之根源的隱藏奧秘揭露出來。
……當上帝的啟示臨到我們時,那是「非比尋常」的。「非比尋常」是在一種超理性的狀態,但並沒有破壞理性的心智結構。當上帝在西乃山上頒布律法給摩西及以色列民時,那是非比尋常的狀態;因為它沒有破壞理性心智結構,以色列民後來就能以推理能力將上帝頒布的律法化為猶太律法,而後衍生「守律法」就可得到上帝的啟示與拯救。
……奧古斯丁在懺悔錄中也以偷梨子的經驗來述說相同經驗:梨子其實是難吃的,但為什麼要偷採它呢?奧古斯丁說這是反抗律法的快感!確實如此,越強迫的命令,人越容易反抗。也許今日學生不來上課的理由,是有反抗老師的快感吧! 馬丁路德曾說若以行為衡量能否上天堂,他是第一名,但他也自省說:「律法若不是在快樂中成全,就是沒有成全。」 有人守律法,但不快樂,是不快樂的聖人;有人常犯錯,卻快快樂樂,是快樂的罪人。難怪有人會說,寧可做快樂的罪人,也不要做不快樂的聖人。人能不能依本性而活,不在於律法,在於與本性根源連結而衍生的動力,而「愛」就是啟示的動力,這樣才能成全律法。
(5)律法主義作為啟示的經驗,要與愛連結,才能真正達成知行合一。禁慾主義作為啟示的經驗,要與愛連結,才能引導本性正確的發展。靈恩主義作為啟示的經驗,要與愛連結,生命才有正確的作用,不是追求非凡超聖,而是在平凡中顯示非凡,如一句話所說,不必做偉大的人,好好做人就很偉大。聖禮作為啟示的經驗,要與愛連結,才不會以小看大,而是聯合在大的裡面,讓小得以放大。教義作為啟示的經驗,要與愛連結,這樣因信稱義的實踐,才不會把焦點放在自己的信來誇口自己,奪取啟示者的主權。敬虔主義作為啟示的經驗,要與愛連結,這樣感情上的奮興才不會連結在自己的興奮而小題大作,而是連結在生命的根源,敬虔有了理智的定向。
2. 心得:
(1)本章的重點是從近代的「理性」連結到基督信仰的「啟示」。說到理性,讓我想起與一位我十分尊敬的牧長的私人對談(此人已安息,在此揭露應無妨):「依我看,現在越白癡、越反智的教會常常越興旺。」當時聊天的前後文是談到當代教會的許多「泛靈恩亂象」(請別誤會我反靈恩,若說到靈恩經驗我是從中受惠很多),此長輩輕輕帶過、卻也十分銳利的批判讓當時的我冷汗直流,久久難以忘懷。而王院長本文強調了理性/理智的重要,同時也提出理性/理智的限制(想要與上帝同「行」(ㄏㄤˊ)),需要啟示的補足。
(2本文引用了田立克的「終極關懷」(王院長絕對是「田粉」),並指出了人類的三大動力源:好奇心、正義感與沉迷心。在當代許多基督宗教組織萎縮之下(這是全球現象,並非特定地區與宗派而已,也跟有些人拿來說嘴的保守/自由路線無直接相關),我認為光是第一點:追求「真實」的「好奇心」,就值得大書特書了。我觀察到很多人不願意再接觸基督教會,並不是教會給不出答案(「神愛世人」已經宣傳了兩千多年,難道有人不知道?),而是教會不再問問題,不再努力探詢「真」了,而這個「真」往往是對人類當前實況的深沉觀察。
您可能會說,有些教派還是繼續興旺阿?我觀察到繼續興旺的不少是那些夠大、資源夠多如同企業一般的教會,他們能夠提供如同美式賣場一樣份量足又充實的節目與空間,「生意」當然不錯(然後你可別怪信徒如同消費者一般勢力眼又薄情、隨時會逐水草而居,因為他們真的就是來消費的,當然常常比價、歸屬感也不強)。與之抗衡,我想或許我自己的使命就是如同聖經中的歷代先知們繼續問問題,繼續嘗試追求「真」(天啊,我自以為是誰……?雖然我是個罪人,但我至少還自以為是上帝的僕人……),而拒絕那些攏統、僵化、死氣沉沉又廉價的宗教答案。
(3)馬丁路德說「律法若不是在快樂中成全,就是沒有成全。」這是信仰與宗教的張力,因為宗教由上帝的啟示而來並傳達信仰的內涵,但宗教本身也可能會失去活力(「快樂」),需要增添「愛」。如果說神律/自律/他律三者的交互辯證如同燃油引擎的曲軸/活塞/汽缸相互配合爆炸運轉的話,「愛」或許就像那瓶配方良好的「機油」(一定要定期更換),起到潤滑、清潔的重要效果。
(4)本文的結尾用「與愛連結」歸納了律法、禁慾、靈恩、聖禮、教義、敬虔六種主義實在精闢。尤其對於靈恩主義與敬虔主義的提醒,指出「偉大的人v.s.好好做人」以及「自己的興奮v.s.連結生命的根源」兩個關鍵,雖然字句平凡、也不特別嚴厲,卻指出了當代教會的痛點,或許也可以成為一帖清涼藥方。

(圖片取自課程PPT)